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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公英

  添加时间:2013-01-06 10:33:25  来源:市残联  作者:王敏

 

        春天,总让人有太多的遐想与回忆。但是无论是报春第一枝的迎春花,还是映红山坡的杜鹃花,亦或是洁白清新的玉兰花,我都不会对它们有更多的留恋与期盼。春天,总是让我怀有一种沉重的甚至是忧伤的心情。不知道是对转瞬即逝的青春的依依惜别,还是对那份浓浓的亲情深感无法承担与回报,春天,总是让我带着一些如蒲公英般的微微的苦涩。追寻着蒲公英的身影,回忆父亲在晨曦中弯着腰仔细寻找与采挖蒲公英的情景,还有母亲不辞辛苦、辗转百里为女儿送来鲜嫩蒲公英的往事,我的心情总是不能平静。
 我出生在大山深处的一个平凡农家,患有先天性白内障眼疾,这使原本贫困的家庭雪上加霜。妹妹相继出世,面对着三个孩子都是残疾人的残酷现实,善良的父母在接二连三地沉重打击之后,毅然走上了艰难的求医之路。尽管他们尽其所能,倾其所有,但命运始终并没有因为他们的真情付出而有所改变。一家人便在一次次的希望与绝望之间奔忙,又一次次在期盼和无奈之中煎熬。
        于是,我们家的经济非常拮据。
 在上个世纪80年代初,农村经济还相当落后。初春青黄不接的时候,刚刚冒出地面的各种各样的野菜就成了我们饭桌上的佳肴。我却如我的父亲一样独爱蒲公英,无论生吃还是熟吃,我都为它的苦味而陶醉。从刚刚发出两三片小叶的嫩芽,到开出了金灿灿的黄花的蒲公英,我的童年的春天就是在追随着蒲公英的生发与成长中度过。天刚亮的时候,父亲就带着篮子和铲子,在山坡和田间地头寻找着蒲公英和其它野菜。于是,一整天我们就有了绿油油的菜肴。                               我喜欢蒲公英,不仅仅因为喜欢它的味道,更喜欢它的坚强与执著。
无人问津,没人搭理,蒲公英无声无息地爬满山坡与路边;没有沃土,无需施肥,蒲公英悄无声息地长在田间与地头。在万物尚未苏醒时,蒲公英就破土而出,用它的嫩芽来装点早春的大地,无需别人的表扬与赞美,伸展开身肢自由地生长,不管旁人的冷眼与讥笑,把最美的容颜展示于春天。开出金灿灿的小花,用它独有的微微醇香诉说着凄苦的唯美。在生命即将结束的一刻,她奋力一挥,掷出降落伞似的种子,把更多的希望送给下一个春天。
        我的童年,就是在这样的春天里度过的。青春似乎转瞬即逝,我记忆中最深的依然是关于蒲公英的往事。
        2001年春天,在蒲公英花开的时节,我恋恋不舍得离开了大山,在市内的福利厂谋到了一份工作,开始了朝九晚五的生活。虽然一切都在改变,可是我终于也和其他同龄人一样可以用自己的工资来贴补家用。半年后,我得到了一个通知,大连市残联与辽宁省残疾人职业技能培训学校联合主办的盲人按摩中专班就要在大连开课了。
        一个是得来不易的工作,一个是更适合我的学习机会,我在茫然中抉择,在相关领导的帮助下,我毅然辞去了工作,投入到了新的学习中去。 在按摩班里,我开始了新的生活。和其他盲人在一起,我不再是那个茫然不知所措的农村丫头,我和大家一起用手触摸世界,用耳朵聆听宇宙,用心灵感受生活。我可以帮助比我视力更差的同学,我可以给没有学习过中国古代哲学的盲友讲解朴素唯物主义与辩证法,帮助大家学习《中医基础理论》的课程。我不再是处处要人照顾的弱者,我其实更是个生活的强者。我沐浴着医学知识的洗礼,儿时想成为一名医生、为病人祛除痛苦的梦想再度复活。我游弋在知识的海洋中,虽然每天只有馒头和咸菜裹腹,但我却觉得生活从来没有这么丰富多彩。
       学习之余,我认识了强音艺术团,接触过盲人门球,学习过盲人乒乓球,参加过盲人马拉松比赛。我觉得我比健全人没什么差别,我如此幸福地有尊严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三年的学习生活,留下了太多的回忆。最让我难忘的是2002年春天,那个蒲公英生长的季节。有一天下课时,教育科的老师告诉我,我妈妈给我打来电话,说有事情找我。刚才我正在上课,怕影响我学习,让我课后给她回话。
        电话那一头,母亲高兴地说:“闺女,我要去看你”。也许是离家太久,也许是思乡太重,我居然忘记了母亲没有出过远门,忘记了她的腿脚不好,不能走远路,我把我的地址和乘车路线告诉了她。
        这个从没有单独出过远门的农家妇女,不知道是何种力量,竟然从普兰店农村乘坐长途客车,之后又换乘三遍公交车,辗转六个多小时,来到了位于老虎滩风景区附近的大连市残联教育中心(当时的职培中心)所在地。
        那天下午一下课,我正在盘算着母亲应该到了,忽然有同学喊我,说有人找。我赶紧走到教室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我模糊的视线里,母亲声音颤抖着喊了一声:“闺女呀……“
我搂住了母亲的脖子,才发现她浑身都在颤抖,忙问:“妈,你怎么了?”
“没事。”母亲如是说。
我知道,母亲是累坏了。赶紧把她让进宿舍:“怎么累成这样了?”
“爬楼梯啊。”母亲一下子瘫坐在床上,还有点气喘吁吁地说。
“你怎么不坐电梯上来呀?”
“我不知道有电梯。我在院里看见一个学生,我问他教育科在哪儿,他说在四楼,我就顺着楼梯上来了。”
天哪,母亲的腿脚不好,而且患有风湿,多少年来,走不了远路,疼痛一直都在折磨着她。没想到,今天她竟然爬了四层楼梯。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母亲看到了,嗔怪地说:“看你个样儿……对了,你看我给你带什么了!”,母亲迫不及待地抓过布袋子,从里面拽出来一个塑料袋,“婆婆丁(农村人对蒲公英的俗称),我寻思着城里是没有这东西的吧,你爸昨儿个和今儿个一大早出去挖的,都择好了,洗干净了,你吃吧。”
母亲把一大袋子蒲公英递给我。一瞬间,我竟然觉得这蒲公英如磐石般的沉重,叫我无法承担。我嚎啕大哭起来,母亲生气了,“我来了,你不高兴吗?”
我赶紧收起眼泪,假装没事人似地给妈妈按摩。妈妈是累极了,很快就沉沉地睡着了。
那个晚上,我给母亲买了她最爱吃的麻辣豆腐,可是母亲睡得太沉了,我没能把她叫醒。直到第二天一早,那盒豆腐依然静静地安卧在床头的桌子上,和那袋子依然静静地安卧在那里的蒲公英一起,默默地诉说着这一天的感动与亲情的厚重。
时间过去了近十年,每每想起此事,我的心情都非常沉重。
毕业后,我从一个无所适从的农村盲女,成长为一位拥有专业知识和技能的按摩师,开始了新的工作和人生。
2004年,我和我的师兄合作开了我们的第一个按摩院,,随后又陆续开了两个按摩院分院。我终于成为了一名医生,在给别人祛除病苦的同时,自己也收获了很多很多。
曾经的青春女孩已步入了而立之年,就像当年的蒲公英开出了金灿灿的花。我用我的劳动所得为父母购买必要的生活物品,我希望用物质上的丰富来回报双亲的养育之恩,弥补老人为我们姐妹操劳一生所遭受的苦难。
然而,世事难料。2010年春天,在那个长满蒲公英的季节,父亲却因一场车祸猝然离世,我再也没有机会回报父亲的大恩了。我在痛不欲生地料理父亲的后事时,母亲告诉我,他们已经很感谢我为双亲所做的一切。可是,不管怎么说,以后的生活,我再也不能和父亲一起分享了,这将成为我一生的遗憾。在父亲的第一个祭日,我在他的坟前栽下了蒲公英,希望在以后的日子里,蒲公英能一直陪伴在父亲的身边。
如今,母亲有了手机,我们母女可以随时随地沟通了。母亲的双腿也在我不间断地按摩和中医艾灸的神奇功效下,逐渐好了起来,也能走远路了。我是母亲活下去的支柱,是她的骄傲。
生活好了,再也没有青黄不接的日子了。但在春天,蒲公英依然是我餐桌上的一道风景。母亲依然会在晨曦中,为我寻找和采挖鲜嫩的蒲公英,

春天,因为有了蒲公英而精彩;人生,因为有了蒲公英的味道而弥足珍贵。蒲公英那金灿灿的花,依然是春天里最美丽的景致。